血色死线降下的瞬间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界被一片浓稠的深红覆盖。

那不是高维业火的光芒,而是从凤舞瑶单薄的后背上透出来的、极其阴毒的血光。

狂风卷起残破的红衣,李长生被那股同源的排斥力狠狠掀翻在烂泥里。他顾不上右臂坏死经脉传来的剧痛,仅存的左手死死抠住地面,左眼瞳孔骤然紧缩。

在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底层维度里,一条极细、极脆弱的半透明代码,正连接在他与凤舞瑶的心口之间。那是伴生蛊种下的同心链接,是南疆毒咒中最隐秘的因果线。

只要这条线还在,高维神罚的反噬,就会有一半顺着因果砸在李长生身上。

李长生撑起身体,左手五指弯曲,眼底刚解构出的一丝纯净算力化作一把钩子,想要强行扯住那条因果线,把它绑死在自己身上。

他宁愿一起扛。

可半空中的凤舞瑶没有回头。她背对着下方的人群,迎着那道几乎要将空间压碎的跨界神识光束,反手将一根漆黑的骨针,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。

“嗡——”

李长生左眼一阵刺痛。

视界中,那条半透明的因果代码,在骨针刺入的刹那,从中间寸寸崩断,化作无数灰白色的碎屑,彻底消散在狂暴的气流里。

所有的退路,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斩断。

下一秒,禁忌引爆。

无数凄厉诡异的蛊虫,像挤破脓包一样,从凤舞瑶全身的毛孔和七窍中疯狂涌出。这些蛊虫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暗红色,带着南疆最深处的腥臭与死气。

这不是普通的毒虫,这是以施法者本源命元为饵料,瞬间催熟的“万蛊噬天咒”。

虫群冲天而起,在凤舞瑶头顶凝结成一面不断蠕动、翻滚的巨大血肉护盾。

“轰!”

顾长风降下的跨界毁灭业火,携带着万倍重力,狠狠砸在这面虫盾上。

没有想象中摧枯拉朽的湮灭。

业火接触到虫群的瞬间,发出了类似冷水泼入滚油的剧烈炸响。最外层的蛊虫在极高维度的物理碾压下,瞬间汽化成黑色的毒烟。但紧接着,内部更多的蛊虫发出刺耳的嘶鸣,前赴后继地涌上来。

它们不仅挡住了光束的下坠,更是张开肉眼难以捕捉的锯齿,顺着那道暗红色的跨界神识通道,像逆流而上的蝗灾,开始了肆无忌惮的反向啃食。

天外天,众神殿深处。

沉重的天机星盘前,顾长风原本维持着下压姿势的右手,突然猛地一僵。

星盘中央那道代表着绝对抹杀的跨界光柱里,突兀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。这些斑点沿着底层的阵纹回路,以一种违背天道逻辑的速度,疯狂向上攀爬。

只过了不到半息,最前端的黑斑已经冲出了星盘的阵眼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
顾长风脸上的伪善与冷酷还未完全褪去,眼角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
他为了跨界锁定,将自身的视神经与阵列底库接驳得太深。此刻,那股来自下界的禁忌毒波,顺着逻辑管线,直接烧到了他的神魂深处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神殿的死寂。

顾长风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扭曲,眼眶周围的皮肉大面积崩裂。两道粘稠的黑色毒血,直接从他的双眼中喷射而出,溅在脚下的白玉砖上,瞬间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。

毒波还在顺着经脉向他的核心神魂蔓延。

顾长风被剧痛逼到了发疯的边缘,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司命的威严,右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钩,直接抓向身侧。

那里站着两名端着拂尘、浑身发抖的天庭底层侍从。

“滚过来!”

庞大的吸力爆发,两名侍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顾长风强行扯到了身前,当做肉盾挡住了顺着星盘涌出的第二波毒雾。

“呲呲……”

毒雾接触到侍从躯体的瞬间,连骨血带灵魂,直接将其啃噬成了一滩冒着泡的黑灰。而顾长风则借着这短暂的缓冲,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狠狠劈碎了星盘上的核心枢纽,强行切断了跨界通道。

大殿边缘,几名幸存的执事仙官死死捂住嘴巴,瘫软在柱子后面。

他们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司命大人,此刻捂着流淌黑血的双眼,像个丧家之犬般喘息,脚下踩着同僚化作的黑灰。一股隐秘的恐惧和深沉的寒意,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这些残存基层的骨髓里。

他们所信仰的天庭,那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表皮,在此刻悄然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。

真神盲肠区出口。

随着通道被强行切断,悬在众人头顶半尺的那道暗红死线,像被掐灭的烛火般突兀消失。

压在身上的万倍重力骤然一空,四周被挤压成固体的空间发出沉闷的破裂声,重新恢复了流动。

天庭的远程扫描,彻底瞎了。

但半空中,漫天的血色蛊虫也随着通道的崩溃失去了目标。它们发出一阵杂乱无章的振翅声,随后像失去了提线般,簌簌地掉落进下方的酸雨里。

凤舞瑶静静地悬在半空。

万蛊噬天咒被强行掐断,作为代价,她体内的生机已经被彻底榨干到了枯竭的极限。

原本雪白饱满的皮肤,此刻呈现出一种失去水分的灰败。她的七窍中,不断溢出粘稠的黑色淤血,顺着下巴滴落在残破的红衣上。

那双总是透着野性和占有欲的眸子,此刻已经完全涣散,失去了最后的光彩。

没有了力量支撑,这具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躯体,顺着重力,向着下方无底的界壁废墟裂缝,极速坠落。

三丈外的烂泥坑里,柳若曦捂着受创的心脉,刚刚直起半个身子。

看着高空中那抹直线坠落的红色,柳若曦浑身猛地一僵,随后重重地跌坐回泥水里。

作为医者的本能,让她在这一刻比任何人都清楚凤舞瑶的状态。

那不是经脉受损,也不是气血两亏,而是“空”了。那具躯壳里的命元,就像被烈火烧干的油盏,连一滴渣滓都没有剩下。

生机抽干,是不可逆的。

巨大的悲怆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,像一记重锤砸在柳若曦的胸口。她张着嘴,想要调动体内仅存的药气去接应,却绝望地发现,在那种级别的枯竭面前,自己那点纯净本源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。

她的手指死死抠进酸臭的烂泥里,指甲外翻渗出鲜血,连呼吸都停顿了半拍,整个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,陷入了长达数息的僵滞。

而在另一侧,李长生缓缓站了起来。

他没有去管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、被天庭追踪毒素侵蚀得漆黑一片的右臂。

残存的重力波刚刚散去,他左手撑着膝盖,微微扬起头,死死盯着那道在虚空中如残叶般凋零的红色身影。

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
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,没有痛不欲生的悲鸣。他只是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,牙齿深陷进肉里,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他苍白的脖颈上。

颈椎骨节因为极度的紧绷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从他离开守陵村开始,他所有的算计、伪装、甚至是透支生命,都只是为了一个极其市井、极其微小的目的——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护住身边仅有的几个人,活下去。

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,只要自己的底牌藏得足够深,就能在这片夹缝里求得一丝安宁。

但现在,这个念头粉碎了。

看着凤舞瑶为了挡住高维降维打击而被彻底抽干生机的惨状,李长生眼底残存的那最后一丝人性的软弱与希冀,被一点一点,碾成了齑粉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冰冷到极点的质变。

“高高在上的神明,也会怕下界凡人的毒虫吗?”

他在心里轻声念出这句话,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既然会流血,既然会害怕,那就说明这群高坐在天外天的东西,也是可以被杀死的。

天庭的追踪光束虽然已经退去,但盲肠区出口外,界壁废墟那死水般的幽冷黑暗,正张开巨口,准备吞噬那具正在极速下坠的枯竭躯体。

李长生收回视线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残破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,仅存的左手在地上一撑,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
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后彻底放弃防御的孤狼,迎着那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,纵身跃了下去。